小媳妇
又是一个假日,兄弟三人携家人照例齐聚在婆婆家。午饭后,大家有的打扑克斗地主,有的打麻将,当然要带彩头,要不就没有刺激性了。两个孩子蜷在沙发上津津有味的看动画片。
厨房里,有哗哗的水声,这是秋芬在洗碗。婆婆进来说,秋芬哪,洗完了也去玩会麻将,反正是在“晃”嘛,没钱我给!
他们打的是广式麻将,经过改进,五六人也可以打,谁糊牌谁下场,场下的人接着上,名曰“晃晃。”
秋芬说,算了,我也不会打麻将,对那个也没兴趣。完了我去睡会,四点我再起来准备晚餐。要是睡过了头,妈记得叫我。
躺在床上,秋芬哪里睡得着。尽管房门关着,可屋外哗啦啦的麻将声和着阵阵欢快的笑声,间或还有出错牌的后悔声不时的钻进她的耳膜,她瞪大双眼看着屋顶的天花板发愣。
她是这家最小的媳妇,按理应该倍受宠爱,可恰恰相反,她在这个家里是最没地位的。原因非常简单,她家在农村,自己只是一家超市的营业员,除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啥也没有。而丈夫是城里人,出生干部家庭。她一直不知道丈夫图她什么,最合理的解释也许就是图她漂亮的脸蛋吧?在一次聚会上丈夫认识了她,第一次见了她,丈夫就迈不动腿了。丈夫是顶着各方面的干扰和压力才和她结合的,嫁到这样的家庭,没办法,秋芬只有做“小媳妇”的份了。
每逢节假日全家大聚会,秋芬是最忙碌的一个。到这天,婆婆很早就会给她打电话,安排她必须买的东西,接着就是准备一家人聚餐。婆婆身体不是很好,最多只能打打下手。一餐午饭,秋芬往往要忙活一上午。一桌菜看似简单,做起来却复杂得多。好在秋芬生在农村,什么样的苦没尝过呀,再累也比不上在农村插秧割谷累吧?做这些事对她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,因为是长女,从小也在家做习惯了,何况一年也就那么几个节假日,秋芬还是颇为想得开的。就是众口难调,饭菜端上桌,还得接受一家人的品评。特别是两个长嫂,那是秋芬最不待见的。按说她们和自己一样,同样也是做媳妇的,为人咋就那么刻薄呢?除了她们是城里姑娘命生得比她好外,论身材论长相,哪一样能和她比?吃饭的时候就她俩说得最起劲,阴阳怪气的,不是说这个菜咸了就是说那个菜不应该放辣椒,可也就她们比谁都吃得多,筷子不住的挟菜,往自己碗里挟,往孩子碗里挟,好不容易等到秋芬做完菜,并在丈夫和婆婆的催促下来到桌前坐下时,桌上也几乎杯干盘尽,有的也只是残羹剩肴了。这个时候也是秋芬最难受的时候,哪里还吃得下去。往往没等秋芬吃完,两个长嫂就开始拉桌子搬椅子,吆喝着继续下一轮的麻将大战,秋芬就在麻将声中打扫战场,收拾碗筷,这个时候秋芬感觉自己就是这个家里请的一个不用花钱的女佣。
熬吧,千年的媳妇总会熬成婆的。秋芬感觉委曲的时候这样安慰自己。
秋芬嫁到这个家里两年多了,她和丈夫商量,说我们生一个孩子吧,都老大不小的了,你平时在家的时间也不多,家里冷冷清清的,有个孩子也热闹一点,再说你爸妈还盼着我们给她添个孙子呢。
还清闲两年吧,再说也不一定就能生个儿子呀。隔壁王妈家兄弟四人生的是清一色的丫头呢,大哥二哥生的也是丫头,生丫头大概是会传染的,保不准我们也会生个丫头片子呢!丈夫笑嘻嘻地说。
说归说,丈夫其实也想要个孩子了。
有了共识,秋芬是一天也不愿等了,她想,如果有了孩子,她也许就算真正融入了这个家庭,她也可以和两个嫂子一样,在家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,逗弄孩子,把孩子当成一把躲雨的伞。
最好能生个男孩,两个嫂子生的都是女孩还那么趾高气扬,要是自己生个男孩,母以子贵,他们家还会把自己当保姆使唤吗?
可是怎么才能生个男孩子呢?孩子在肚子里谁知道是男是女?听人说酸儿辣女,怀孕前多吃酸的食物八成就会生男孩。还有人说,夫妻同房前女方用高锰酸钾洗下身也容易生男孩,管他有没有什么科学依据,尝试一下再说。她开始硬着头皮吃那些酸得要命的食物,做每一样菜也都忘不了加醋,吃得怕酸的丈夫直皱眉头。更可笑的是,每当夫妻两人要亲热的时候她就往卫生间跑,不厌其烦地洗了又洗,往往弄得兴致勃勃的丈夫没了性趣。
有天秋芬回娘家,看到三个弟弟,她又有了一个发现。通过和母亲交谈,她的心里面也突然有了一个想法。
秋芬在家是长女,也是家里惟一的女孩,往下排就都是弟弟了。她发现她母亲也是长女,往下排也都是弟弟,她有四个舅舅呢。
她问母亲,外婆是不是独女?而且是长女?
母亲说是。母亲也有三个舅舅。
那外婆的外婆呢?她追问。
这个~~好像也是吧?嗯,是的。母亲想了一下肯定地说。母亲自己也觉得奇怪,真奇了,怎么这样?
有了这个发现,秋芬暗中惊喜:给丈夫家添个男丁有希望了!公公婆婆心里不定有多着急呢,上一代三个男孩子,这一代还没见男孩子的影子,他们连做梦恐怕都在抱孙子呢。
一天,秋芬在吃饭的时候突然感觉胃里泛酸,她跑到卫生间使劲呕,可是又呕不出来,难受得要命。联想到这个月的好朋友没按期到来,她估摸着怀孕了。悄悄用试纸一测试,嘿,还真的怀上了啊!她惊喜交集,片刻功夫,她又开始愁眉不展,用什么办法瞒过丈夫做掉这个孩子呢?
晚上她对老公说,老公啊,我身体不舒服,明天想回娘家住几天,你帮我向你哥们请几天假吧。秋芬的老板和她老公是好朋友。
丈夫狐疑地看着她:身体不舒服就在家休息呗,用得着跑回娘家吗?
在娘家有我老娘伺候我,在家里你伺候我呀?最多一星期,这几天你回你妈家吃饭嘛!她搂着丈夫的脖子撒娇。丈夫无可奈何地同意了。
看到老公出门了,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就直奔妇幼保健院,那里有她的一个初中同学,平时私交不错。她找到同学,让她帮着把肚子里的孩子做掉。同学迷惑不解地看着她。
她解释,肚子里的孩子是突然怀上的,大家都没准备,这期间由于感冒胃痛吃了不少药,丈夫也经常喝酒,于优生优育不利。万一生下来的孩子有个三长二短咋办?还是做了,以后作好准备再怀,反正还年轻。
这是个很充分的理由,现在只能生一个,谁不想生一个健康聪明的宝宝?同学没再多说,麻利地准备着给她做手术。她非常平静地躺在手术台上,满脸都是义无反顾,她似乎感觉不到那种撕裂的疼痛。可是当同学把那团模糊的小肉块给她看时,她感到了一种揪心的痛,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,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她竟然残忍地剥夺了她的生命。自己还算是个人吗?她恨恨地骂着自己,眼里不知不觉地充满了泪水。她扭过头去,把泪水强往回咽,她不想让同学看出她有丝毫的后悔。手术结束了,同学扶她坐了一会儿,嘱咐她回家好好休息,加强营养,夫妻一个月不要同房。她还说,虽然做了手术,也等于是在月子里,如果不注意,很容易落下月子病。秋芬连连点头,她本就打算回娘家休息的。好在娘家离城里只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,秋芬自己走到车站,直接搭车回了娘家。
一晃在娘家过了一星期,丈夫来接她了。她不肯回家,看丈夫那如饥似渴的表情,她就知道回家意味着什么,结婚二年多他们还从没分开这么久过,毕竟是年轻夫妇嘛。她告诉丈夫,家里栽油菜,想留在家里帮几天忙,让他帮着续假。
丈夫赖着不想走,她笑笑说,那你也留在这儿帮忙好了,人多力量大嘛!她明知道丈夫单位事多,肯定不会呆在这儿。按照这里的习俗,男方是不能在女方家同房的,即使是姑爷也不行。看到丈夫悻悻地走了,她偷偷地笑了。
半年后,秋芬又怀上了。她没有像很多女人怀孩子那样有很大的反应,甚至连上次怀孕的反应都没有,除了有点嗜睡,几乎再没别的反应了。她听说两个嫂子怀孕时,兄长都被折腾坏了,硬是呕吐了三个月,吃什么吐什么。她坚信肚子里一定是个男孩。老辈人说了,儿子养娘啊,儿子是不会在肚子里折腾娘的。还有最重要的一点,那就是遗传基因,对于这点她几乎坚信不移。外婆,外婆的外婆,还有母亲,她们都是不约而同的第一胎生的女儿,这绝对是遗传因子在作怪,要不咋那么巧?她抚摸着肚子,似乎感觉到儿子在肚子里拳打脚踢。
呵呵,儿子没有女儿文静,儿子喜欢调皮捣蛋!她的脸上满是惬意,心里面也美滋滋的。
身子一天比一天沉,近段时间她经常做梦,最常梦到的是她在乡下老家和弟弟一起在河沟抓鳝鱼,捉泥鳅。老人们说,梦见鳝鱼泥鳅都是生儿子的征兆。有一回她甚至梦到和喜欢钓鱼的老公一起有河里钓鱼,两人各执一条鱼杆,从未钓鱼的她竟然钓到了一条大鲤鱼。
哈哈!逮着了一条红尾巴!这是乡下人对第一胎生了儿子的祝贺,她叫出了声,把丈夫给吵醒了。
真是毛病,莫名其妙!丈夫嘟噜着把后背给了她。她不但没有生气,反而甜蜜地笑了。
闲下来的时候她给肚子里的儿子织了好几件毛衣,又悄然到商店买了好几套宝宝装,都是适合男孩穿的颜色和样式,她甚至给儿子取好了名字,当然是适合男孩子叫的名字。现在只等着儿子横空出世,从此她就可以扬眉吐气了。
秋末的一天,天气异常的闷热,秋芬在医院剖腹产下了一个胖呼呼粉嘟嘟的女儿。
生下女儿的秋芬百思不得其解:所谓的遗传因子到了我这一代咋就不灵了呢?

人生如梦,浮云一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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